昌都融媒记者 刘晓江
清晨七点,帮达乡的阳光刚翻过山脊,合作社的木门准时打开。五十七岁的阿佳拉姆第一个到,她在靠窗的老位置坐下,阳光正好打在她捻线的手指上。卓嘎抱着小女儿跟在后面,大儿子在门外探个头就去上学了。她把孩子安顿在角落的毯子上,转身调试编织架。二十四岁的拥宗骑着电动车从乡里赶来,车筐里装着昨晚拍的短视频素材。她最近在学剪片子,每条视频要改三四遍才满意。
14个人,陆陆续续到齐。有老人,有年轻母亲,有刚毕业的女孩,还有两个负责搬运打包的男工人。屋子里只有架子转动的吱呀声和钩针穿过羊毛的沙沙声。这幅画面,在这间屋子里重复了一千多个早晨。
其美旺姆的手艺是从外婆手里接过来的。外婆教她的时候说:“针走直,心也要走直。”她记了一辈子,也照做了一辈子。
但真正让她从“一个人会织”变成“带着一群人织”的,是2016年。那年秋天,芒康县拨下一笔三十万元的资金。其美旺姆后来跟姐妹们聊天时只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当时说是扶持合作社的,我都不敢信。”她用这笔钱买了地、修了厂房、添了编织架子,还进了第一批优质羊毛。接着她在村口贴了一张告示:“想学编织的,来合作社,包教包会,工具我配齐。”
当时第一个加入芒康县帮达乡加嘎村编织合作社的是卓嘎。那时她刚生完二胎,丈夫在外跑运输,两个孩子的开销压得她整夜睡不着。她抱着孩子坐在其美旺姆面前,话没出口眼圈先红了。其美旺姆没多问,递给她一副钩针,又从架子上取了一个备用的编织架:“明天还是这个点来。”卓嘎成了合作社最勤快的学徒。孩子哭了就背起来哄,哄好了接着织。如今卓嘎收入不多,但能覆盖两个孩子的生活成本,再也没有向亲戚借过钱。
合作社的人越聚越多,其美旺姆慢慢琢磨出一套分工——阿佳拉姆专门负责原料把关和成品质检;卓嘎手快专攻卡垫、毛毯这类大件;拥宗负责拍短视频、对接直播;两个男工人管搬运、打包和架子组装。合作社不只卖编织品,还卖钩子和架子。其美旺姆算了笔账,教会一个学徒,配齐一套工具,她回家就能独立开工,带动的不仅是一个人,往往是一家子。如今全县16个乡镇都有她的学徒,最远的一个在100多公里外的村子。
2025年,第一届“红色昌都·振兴奋进”群众性比赛手工编织大赛启动。乡里开了动员会,为参赛选手安排交通食宿,其美旺姆带着卓嘎和拥宗报了名。村赛第一,乡赛第一,县赛第一,一路闯进市里,却止步决赛。回来那天姐妹们围着她,她摆摆手,第二天把手机里的照片投屏到墙上,一张一张翻:“你们看这个配色和密度,比我们高一个档次。”2026年第二届大赛启动,其美旺姆主动找到乡里:“今年想多带几个人参赛。”乡里一口答应,协调了赛前培训和辅导。
收入是慢慢涨起来的。前些年合作社一年也就三万多块进账,分到每个人手里没多少。如今产品从单一的卡垫拓展到藏被、毛毯、背包、挂件等十来个品种,帮达乡的助农直播每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专场,抖音快手上的预订单从县城发到了拉萨、成都,销售额累计达43万余元。赛场上,县妇联看到了合作社的闪光点,积极下沉对接,想把产品纳入扶贫采购目录:“你们把技艺守住了,把日子过好了,妇联就是你们的‘娘家人’,采购的事我们来跑、来推、来落实。”
合作社最显眼的那面墙上,挂着一面其美旺姆亲手编织的国旗。红色羊毛密实厚重,五颗星用明黄色织就,每一针都扎得结实。有人问起,她说:“没有共产党,哪有这个合作社。织这面旗的时候,心里想的就这个。”
其美旺姆转身坐回自己的架子前,羊毛在她指尖流过,钩针一起一落。窗外加嘎村的山还是那座山,但屋子里这十四个人手里的日子,已经翻过了那道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