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都融媒记者 杨青曲珍 梁湘楠
“它们，就是我的孩子。”一句低沉温柔的女声，伴着格曲河潺潺流水，至今仍在那登通辽阔牧场之上久久回响。
生长在类乌齐长毛岭乡普琼村的老党员向秋拉姆，一生驻守横断山脉深处的类乌齐马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2024年8月，她永远告别了相伴半个世纪的马鹿。她，以一生光阴立下盟约，将守护高原生灵视作刻入骨血的党员使命，扎根横断山脉腹地的类乌齐马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她，凭着最质朴的敬畏之心，日复一日躬身坚守，让一度濒临消亡的马鹿族群繁衍至八千余头。她，以满腔温情书写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动人答卷，更让一名共产党员纯粹炽热的初心，在4150米海拔的高原上扎下深根、盛放芳华，岁岁生生不息。
赴约：追寻人鹿生命之约
沿着317国道昂曲河谷向西穿行，车窗外马查拉山连绵起伏，玛库通芳草遍野。记者此行要奔赴西藏昌都市类乌齐马鹿国家级自然保护区长毛岭保护站，去寻访这段跨越半世纪、人与马鹿相守共生的动人往事。
当海拔从3250米缓缓抬升了900米，我们看到一块大书着“长毛岭国家级野生马鹿自然保护区”字样的标牌，改道乡村公路，随即就到达了长毛岭乡那登通养鹿场。
六月末的那登通草木葱茏，色金花铺满整片草场，山风夹着香柴花浓郁的芳香。进入养鹿场，记者见到了向秋拉姆的小儿子白玛泽旺，他正在给一头马鹿投喂拌有粗盐的芫根，天性敏感怕生的马鹿每吃上几口就要蹭一蹭他的手臂，像是在亲昵撒娇，又像是在表示感谢。
“每年十月底，山上马鹿才会下山越冬，眼下站内只有两头需要人照料的受伤马鹿。”望着眼前绵延不绝的邦崩山，他轻声感慨：“五十多年前，阿妈救下的那三只小鹿，也是这般依赖、亲近她，只要听见阿妈‘嗦嗦嗦’的呼唤，再胆小的马鹿都会主动跑到她身边。”
雪夜：十五岁少女牵出羁绊
向秋拉姆和马鹿的故事，始于1970年一场风雪交加的寒夜。漫天大雪覆满类乌齐山野，年仅十五岁的向秋拉姆听到动静开门，发现三只嗷嗷待哺、奄奄一息的小马鹿。当时家中清贫，仅有三四头牦牛维系生计，储存的青稞刚够一家人食用，根本无力再照顾多出的动物。可望着小鹿浑身战栗、无助孱弱的模样，心中的善意，使她毫不犹豫地将三只幼鹿小心翼翼抱入家门，自此结下与雪域马鹿跨越一生的不解缘分。
没有母鹿奶，且马鹿幼崽无法自主进食，她就每日挤取温热牦牛奶，嘴对嘴喂。稍大些，她开始一勺一勺喂进小鹿口中。长毛岭冬季夜间温度只有零下二十几度，她担心小马鹿畏寒难捱，就把它们抱进自己的被窝，用体温为小家伙抵御刺骨严寒。
白天放牧时将小鹿带至自家牧场自由活动，入夜便细致入微地照料。朝夕相伴两年时光，三头小马鹿日渐健壮，人与鹿的羁绊愈发深厚。向秋拉姆还为它们取了名，其中一头直接冠以自己的名字。在她心中，这三个弱小的生命，早已是自己的家人。
当春回雪域，山上的草木繁茂起来。在村里人的劝说下，向秋拉姆强忍不舍，引着“向秋拉姆”“次巴多吉”和“巴丁拉姆”来到邦崩山脚，高高挥舞双臂将它们强行赶上了山。
“遇上危险怎么办？”“草儿顶饱吗？”“会不会遭到排挤呢？”马鹿离开后，她日日牵挂。
朔风渐起，高原再度步入寒冬。令向秋拉姆万分惊喜的是，当年那三只被她救下的小鹿竟全数归来，身后还跟着成群结伴的同伴。无需细看，她一眼就认出了朝夕思念的 “孩子”。而“向秋拉姆”们也似感念着养育之恩，快步跑到她身旁，用额头、脸颊轻轻摩挲她身上的藏袍，亲昵的姿态，一如幼时围着她讨要吃食的模样，温柔又动人。
自此岁岁轮回，形成他们之间不变的默契：夏季马鹿奔赴高山草甸繁衍栖息，入冬便携族群下山赴约，草场之上，总有向秋拉姆备好芫根与盐巴静静等候。
铸魂：扛起守护生灵神圣使命
这份对雪域生灵的悲悯与守护，随岁月沉淀愈发厚重。
1974年，向秋拉姆光荣地加入中国共产党。自此她心中明晰，一名党员的守护从来不止邻里乡亲，山间草木、飞禽走兽，都是这片高原不可分割的生命共同体。
1975年，在政府主导下，成立了以向秋拉姆家牧场为核心区域的长毛岭乡马鹿养殖场，她成为一名管理员，她对马鹿的照顾更为尽心。
“每一头鹿我都认得清，谁怀了幼崽，谁身患伤病，谁去年失去小鹿，我全都记在心里。因为，它们是我的孩子。”1993年，类乌齐马鹿自然保护区正式成立，仅有两年小学文化的向秋拉姆毫不犹豫报名投身巡护，以这一段朴素告白，道出自己一生护鹿的决心。
管护岗位无正式编制、每月补贴微薄，她却毫不在意，二十余年值守从未缺岗一日。每至草料稀缺的季节，天未破晓向秋拉姆便备好芫根、饲盐，独自背负饲料踏过崎岖山路，翻越层层山峦前往马鹿觅食点，风雪从无间断；盛夏草木繁茂，隐患暗藏，她日日穿行密林巡护，时刻警惕棕熊、野狼偷袭幼鹿；待到隆冬冰封河谷，流水凝作坚冰，她手执工具凿开冰层，为马鹿汲水。
那双常年冻得开裂流血的手，至今让白玛泽旺记忆犹新。
暴雪：十八天赴险护马鹿生机
“阿妈这辈子，一颗心永远拴在山上那群马鹿身上。”白玛泽旺继续述说。
白玛泽旺记忆最为深刻的，是2008年初春那场特大暴雪，一米深积雪完全覆盖了整片草场，野生马鹿随时面临饿死、冻伤的绝境。为保住上千头马鹿的生命，向秋拉姆第一时间召集全家和邻里，自发组建送粮小队，赶着牦牛驮运干草、芫根、盐巴，走向茫茫雪原。
雪路湿滑难行，狂风裹挟碎雪打在脸上如刀割，仅仅三天，向秋拉姆的双腿就严重冻伤，肿胀发紫，每走一步都浑身发颤，同行村民轮番劝她回家取暖休养，她却反复念叨：“山上的马鹿还饿着肚子，我不能走。”
整整十八天，她每天都坚持往返送粮，当一行人抵达保护区最后一处偏远投喂点，孱弱的马鹿循声缓缓围拢，用温热柔软的舌头轻轻舔舐她冻僵红肿的双手，一生刚强隐忍、从未在外人前落泪的向秋拉姆，跪倒在白茫茫雪原上，失声痛哭。
笃信：半生坚守绘就生态答卷
“山水林田湖草沙冰是生命共同体。”习近平总书记关于生态文明的重要论述传到雪域高原，白玛泽旺说，阿妈向秋拉姆就时常拉着两个儿子反复念叨：鹿离不开草，草离不开水，水离不开山，世间所有生命，本就紧紧相连、休戚与共。
在她数十年的言传身教下，周边牧民保护意识大幅提升，主动避让马鹿觅食草场，留出马鹿迁徙路线。加上国家持续加大生态保护投入、完善野生动物保护扶持政策，保护区马鹿种群实现跨越式增长：从建区初期的五百余只，已经繁衍壮大至八千余只，九成以上马鹿栖息在这片保护区内。
早在向秋拉姆出生时的20世纪中后期，受盗猎、草场退化等影响，西藏马鹿一度濒临消失，甚至有国际机构判定该区域马鹿近乎绝迹，而向秋拉姆以那登通自家的牧场为起点，用半个世纪的不懈坚持，为这一雪域物种留住了生生不息的希望。
如今，曾经罕见珍稀的雪域精灵，如今成群结队，夏季自在徜徉在高山草甸之间，冬季有序下山聚拢在保护区，形成藏东高原独有的生态画卷。
岁月染白青丝，风霜刻满眉眼。年过花甲后，向秋拉姆卸下专职管护员身份退休，却依旧每日前往草场看望马鹿。2024年8月，69岁的她与世长辞。弥留之际，她心心念念惦记的依旧是马鹿，再三叮嘱两个儿子：“一定要好好照看马鹿，入冬千万备好盐巴和芫根。”
荣光：书写高原党员滚烫信仰
犹记从前，日复一日，那清瘦高挑的身影静立旷野之上，喉间发出绵长的“嗦嗦”声，再抬手把饲料轻轻撒向大地。
长年不离不弃的陪伴，换来了马鹿全然的信任，也收获了层层认可：2024年度西藏自治区巾帼建功标兵、2025年度“中国好人”敬业奉献典型、2026年全国优秀共产党员。一份份沉甸甸的荣誉，是党和人民对她半生坚守最厚重的致敬与注解。
没有高学历、没有显赫身份，一名基层藏族党员，将“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入党誓言，印在每一次风雪巡山的脚印里，化入每一声呼唤马鹿的呼唤中。她不懂高深的生态理论，却用半个世纪躬身实践，把保护野生动物、守护高原生态刻进生命底色；没有华丽豪言，却让“共产党员”四个字，在辽阔藏东高原拥有滚烫动人的温度。
传薪：两代人接力守护使命
如今再也见不到，那黧黑面颊上的纵横褶皱，那双日日眺望马鹿的黑眸，可守护的温情从未中断。白玛泽旺与哥哥仁青泽培已经接过阿妈的背篓和哨子，在管护站履职，延续每日巡护的使命。
白玛泽旺说，他们兄弟俩自幼跟随阿妈巡山护鹿，儿时便跟着学习分辨马鹿、医治伤病幼鹿、储备饲草，听见鹿鸣即刻出门驱赶袭扰马鹿的野狗，模仿阿妈独有的声调呼唤马鹿，生活早已与山间马鹿紧紧绑定。“听见我和哥哥的呼唤，马鹿像从前听见阿妈的声音时一样，会排着长队下山，八千多头马鹿和我们，全都是阿妈的孩子，我想它们一定也在心里牢牢记着阿妈。”
得益于不断完善的国家生态保护政策，2005年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保护区，总面积逾12万公顷，绵延覆盖长毛岭等五个乡镇，管护站、野生动物救护点、科研宣教基地、巡护步道、防火瞭望塔、光伏供水设施次第落成，一套完整成熟的管护体系扎根山野，巡护监测、伤病救助、冬季补饲等保护工作常年不间断。再也不会出现暴雪断粮、伤病鹿无人照料的困境。站内8名管护员轮值驻守，护鹿的经验也在代代传递。
“我把阿妈辨别鹿龄、治疗伤病、定点管护、预防野兽袭扰的经验也在日常生活中教授给孩子，也时常和各地管护员交流管护心得”白玛泽旺轻声诉说这份守护的传承。
采访结束，落日余晖中，高原清风浅吟低唱，伴着悠远绵长的鹿鸣回荡山谷。向秋拉姆留给高原的，不只是八千头安然栖居、生生不息的西藏马鹿，更是扎根边疆、默默奉献、敬畏自然、代代相传的精神火种。新时代里，无数扎根藏东的基层护林人、生态守护者正循着她的足迹前行，以凡人善举筑牢高原生态安全防线。